那句像砂纸一样粗粝的话，钻进我混沌的脑子里，硬生生把我的意识从下沉的黑暗里拽了回来。
我费力地睁开眼，雨水和高烧让我的视线一片模糊。只能看见那个干瘦的身影轮廓，还有他手里那根支撑着身体的木头拐杖。
他还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化作一声不耐烦的“啧”。
他弯下腰，一只瘦骨嶙峋却异常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。我甚至来不及反应，整个人就被他从冰冷的积水里提了起来。他的力气很大，完全不像一个瘸子。
“还能走？”他问，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切，像是在问一台淋了雨的机器还能不能发动。
我点了点头，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他不再废话，架着我的一条胳膊，拖着我往前走。他的拐杖在湿滑的地面上笃、笃、笃地敲击着，每一下，都像是敲在我混乱的心跳上。我像个没有骨头的破麻袋，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，脚下踉跄，被动地跟着他的节奏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，光怪陆离，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我们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，穿过冰冷的雨，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。
最终，他在一个街角停下。
那是一家很小的面馆，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，只能勉强看出一个“面”字。昏黄的灯光从满是水汽的玻璃窗里透出来，给这片冷雨夜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人间烟火气。
他推开门，一股夹杂着肉汤香气和碱水面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。我那因为高烧而迟钝的嗅觉，瞬间被这股霸道的香味激活了。
面馆里只有两三张桌子，一个客人都没有。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着盹儿。
“一碗肉丝面，多加肉，再来个荷包蛋。”李瘸子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响。
他把我按在一张油腻的木头长凳上，自己则坐在对面，把拐杖靠在墙边，然后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廉价香烟，点着了，自顾自地抽起来。
我呆呆地坐着，身体里的寒气正在被店里的暖意一点点驱散。我看着他，他却没有看我，只是眯着眼睛，透过缭绕的烟雾，盯着窗外的雨帘，神情冷漠。
很快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了上来。
白色的瓷碗，褐色的肉汤，汤上飘着几星翠绿的葱花，金黄的荷包蛋卧在雪白的面条上，肉丝给得很多。那股浓郁的香气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掐住了我的喉咙，也揪住了我空空如也的胃。
老板放下碗就走开了，似乎对我们这种奇怪的组合见怪不怪。
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碗面，再也移不开。
“吃吧。”李瘸子吐出一口烟，声音淡淡的。
这两个字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。
我拿起筷子，手却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抖个不停，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撮面条。我等不及吹凉，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。
滚烫的面条烫得我舌头生疼，但我毫不在乎，胡乱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。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，像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甘霖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口，第三口……
我彻底失去了理智，什么仪态，什么尊严，全都忘了。我把脸埋进大碗里，像一头饿疯了的野兽，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响。汤汁溅得到处都是，脸上，衣服上，桌子上。
眼泪，就在这时，混着鼻涕，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，一滴滴掉进碗里，和滚烫的肉汤混在一起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，是委屈？是得救的庆幸？还是对自己这副丑陋吃相的羞耻？
我说不清楚。我只知道，我停不下来，一边哭，一边更凶猛地往嘴里扒拉面条。
对面的李瘸子始终一言不发。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，冷漠地抽着烟，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鄙夷，只是单纯地看着我把一碗面吃完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。
我放下碗，打了一个长长的、带着肉汤味的饱嗝。
胃里暖暖的，沉甸甸的。这是我这辈子感觉最踏实的一刻。身体的能量正在一点点恢复。
“叫什么？”他掐灭烟头，终于开口问我。
“安生。”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哪儿人？”
“北边来的。”
“家里没人了？”
我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
他不再追问，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我，像是要把我看穿。
“跟我干吧。”他直截了当地说，“晚上出工，管吃管住。干好了，有赏钱。”
晚上出工？
我心里一紧，一股莫名的恐惧和不安浮了上来。但这种感觉，在刚刚下肚的那碗热汤面面前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
我抬起头，迎上他审视的目光，看到了自己在这场交易中的价值——一个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0/50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