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北朝时期，我师从展子虔学画数年。
展子虔，渤海人，善壁画，亦善卷轴，车马人物、亭台楼阁、山水树石，无所不精。
展师善饮，却不善酿；我善酿，却不善饮。展飞烟常戏言我和展师是绝配，“若马之鞍背，木之榫卯”。展飞烟是展师的一个小妾，聪慧伶俐；展师平素颇为爱惜。
展师入隋前，将展飞烟托付于我，道：“飞烟，子虔之赵璧也。隋杨虎狼之地，不忍其伤。汝携之远走，何如？”
我道：“小子生而颠沛，身无长物，罔顾于己，焉能护璧。恐负大人之托矣。”
这时，隋使已至，展师道：“见利思义，见危授命，君子也。况复为师者为父，不容辩。”
说罢拂袖而去。
展飞烟天生丽质，风姿绰约，却身罹残疾；双腿自膝以下，俱亡，体质虚弱，承不得马车之苦。
我花了好些日子，为她造了一辆独轮车。车上有个厢蓬，铺以毛皮软垫。
我一路推着飞烟，穿过中原，到了江南。
按照飞烟的意愿，我们在浙南的一个村子定居下来。那个村庄，叫鹧鸪村，只有数十户人家，时光静谧，树木葱茏，民风淳朴。
我们会在瓯江之畔坐一整天，看舟楫往来，看鸥鹭起落。
我们也会好几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，研究一道菜式或者破解一个残局。
九年后的某一天，我乘船前往瓯江上的一个岛屿购买果蔬，途中遇到水寇。那匪首知我善医巫之术，强留教授。就这样，我被软禁了七天。念及飞烟，心急如焚；哀求叱骂，无济于事。
待我回到鹧鸪村，却见飞烟躺在榻上，奄奄一息。原来，自打我离开后，飞烟便不食谷粟；邻人相劝，不从。
我给飞烟喂食，飞烟气若游丝，无力下咽，道：“得郎若此，妾知足矣。我命无救，自知也。郎解意，毋难为。且趁红颜未逝，入画相随。”
我只好强忍悲痛，找来一张藤纸，给飞烟作画。我每落一笔，飞烟脸色的红光似乎就减一分。我终究不忍，掷笔恸哭。
飞烟道：“生无常，死有常。庄子丧妻，鼓盆而歌；阮籍葬母，蒸豚饮酒。庖郎戚戚如妇人，飞烟所愿乎？”
我终究拗不过飞烟，拾起画笔，伏纸龙蛇。一个时辰后，作品终于快要完成了；飞烟疲惫的眼神回光返照般地亮了一下，犹如一盏狂风中的油灯，倏忽闪烁，然后熄灭，回归黑暗和死寂。借着这一刹那的光，我点上了飞烟的眼珠。
藤纸上，飞烟的眼睛亮如星辰。
再看飞烟，她已经闭上了眼；神情憔悴而安详，像是睡着了。
此后的日子里，不管走到哪里，我都带着这幅画像。
唐初，我是房玄龄次子遗爱的家臣。永徽三年，遗爱与其妻高阳公主被指谋反，遗爱处死，公主自尽。我随房氏诸子被发配流放到岭表蛮夷之地。路上，飞烟的画像不慎遗失。
我失落惆怅，坐在一座山神庙前，流涕怒吼。
忽然从山神庙里，转出一个女子，细看，正是飞烟。她站在庙门前，道：“此乃天意。庖郎何自责也。”
我悲喜交加，站起身朝山神庙走去，将飞烟拥在怀里，却发现我拥抱的是一根石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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