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，像一道道透明的伤疤。俞明远坐在咖啡馆最角落的位置，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只有一行字：父亲死的那天，雨也是这样下着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，那是十七岁那年留下的。当时他刚从学校回来，发现父亲躺在浴缸里，水被染成了淡红色。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穿透了他的耳膜：你和你父亲一样没用！
先生，您的咖啡。
一个温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回忆。俞明远抬起头，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。新来的咖啡师，他想。女孩约莫二十五六岁，栗色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，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脸颊旁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——那种清澈的棕色，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我没点咖啡。俞明远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嘶哑。他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。
是店里的新品，店长让我送给常客尝尝。女孩微笑着放下杯子，我叫程暖。
俞明远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串细小的纹身——分号符号的图案。他曾在某个抑郁症宣传页上见过这个标志，代表着故事还未结束。
谢谢。他简短地说，然后重新低下头，希望这个叫程暖的女孩能识趣地离开。
但她没有。相反，她轻轻推过来一张便条纸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有时候最难熬的不是痛苦本身，而是假装自己不痛苦。
俞明远的手指僵住了。他猛地抬头，程暖已经转身去服务其他客人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。他小心地尝了一口，意外的甜中带着一丝苦涩，就像回忆的味道。
接下来的两周，俞明远每天都来这家咖啡馆。他注意到程暖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给他续杯，却从不打扰他写作——如果对着空白文档发呆能算写作的话。有时候她会留下一张小纸条，有时是一块手工饼干。这些小小的善意像细线一样，慢慢编织成一张网，让他不至于完全沉入黑暗。
一个阴沉的下午，俞明远终于写下了关于父亲的第一段文字。当他停下来时，发现程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安静地读着一本书。
你在看什么？他问道，惊讶于自己主动开启对话的冲动。
程暖合上书，露出封面——《活下去的理由》，一本关于抑郁症患者自述的文集。
我二十岁那年尝试过自杀。她平静地说，仿佛在谈论天气，在医院醒来时，护士给了我这本书。
俞明远感到喉咙发紧。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抑郁，那些深夜里的崩溃，那些药片和酒精混合的夜晚。但此刻，在这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女孩面前，他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。
我父亲...他的声音哽住了，他自杀的时候我十六岁。
程暖的眼神没有流露出怜悯，只有理解。她伸出手，轻轻覆在他的手上。那一刻，俞明远感到一种奇怪的温暖从接触点蔓延开来，像是冰封已久的河流开始解冻。
你知道吗，程暖说，我手腕上这个纹身，是为了提醒自己，每一次崩溃都不是终点，而是一个分号——故事还会继续。
俞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，第一次没有感到羞耻。
那天之后，他们开始有了更多交流。程暖告诉他，她曾经是一名心理学专业的学生，因为自己的抑郁经历而辍学，现在一边工作一边自学。俞明远则分享了他成为作家的梦想，以及那些被退稿无数次的小说。
你应该写你父亲的故事，程暖有一天对他说，不是为了出版，而是为了你自己。
俞明远沉默了。父亲的死是他生命中最深的伤口，每次触碰都痛彻心扉。但程暖的眼神给了他勇气。
那天晚上，他第一次尝试写下关于父亲的回忆。文字像鲜血一样从伤口中涌出，痛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放感。写到凌晨三点时，他突然崩溃大哭，就像十六岁那年被压抑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第二天，俞明远没有出现在咖啡馆。程暖发了几条信息，都没有回复。下班后，她拿着备用钥匙——俞明远有一次醉酒后给她的——来到了他的公寓。
门没锁。程暖推开门，看到的是满地酒瓶和散落的药片。俞明远蜷缩在沙发上，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。
明远！她冲过去，摇晃他的肩膀。
他缓缓睁开眼睛，眼神空洞。我做了一个梦...父亲在叫我跟他一起走
程暖倒吸一口冷气，看到他左手腕上有新鲜的伤口，不深但足够令人心惊。她迅速找来医药箱，熟练地为他消毒包扎。
为什么救我？俞明远的声音嘶哑，我这样的人...根本不值得。
程暖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直视他的眼睛：因为我曾经也是那个被救的人。现在轮到我了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轰鸣。俞明远开始颤抖，程暖将他搂入怀中。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她肩头哭泣，所有的痛苦、恐惧和孤独都化为泪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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