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后妃随葬一事，臣以为，理当赦免育有皇嗣的宫嫔，此外，太后娘娘乃国母，是陛下名义上的母后皇太后，殷朝向来重孝，陛下当妥善安置先帝后妃，为万民表率。”议郎王勉奏毕便跪在堂下。沉默半晌，尽半数郎中令们跪了下来，齐声道“臣附议”
“丞相以为如何？”少年轻研着手中的血玉扳指，淡淡的语调里，教人辨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周容知礼，明德爱民，自有一番计量。臣以陛下为主，愿尽效犬马之劳”
“哦？朕的母后是丞相亲妹，朕倒无碍于‘血脉情深’，便如此，丞相也不愿求朕开恩，倒是听朕旨意，活葬后妃。真是铁面无私”依旧是喜怒难辨的语调。
“丞相今日大义灭亲，当真教人叹服”御史丞季子奕适时开口，语调轻浮。堂中众人心下腹诽，丞相闻裕，明明只说听命于皇帝，可并未直言要自己亲妹陪葬。这新帝是要卸了丞相伸向后宫的手，季氏出来添了些油，是想这火烧地旺些，最好烫到丞相大人的羽翼，也向新帝聊表季氏一族的心意。堂下众臣，因这句话，开始了争论。孝悌党，以议郎王勉为首，近半数郎中令皆同谏。
丞相，御史中丞，太尉傅肆衍皆沉默不语。
剩下半数朝臣与季氏同谏，其余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伫立，避免给帝王留下个结党营私的印象，来日怎么喂的御兽园的野兽都不知，毕竟人微言轻，绝非是怕死。
高高的龙椅上，身着龙袍的清瘦少年，嘴角微扬，无端生出清贵不可冒犯之意，遥遥望去，只觉君子如玉，清朗无双。但只有离他最近的扶黔知道，陛下那双丹凤眼中的阴翳，让他大汗淋漓，噤若寒蝉。
“既然朕的议郎主孝悌，那便赐王勉与在跪郎中令举家离都，前往边疆苦寒之地，男充军，女作仆。什么时候为先帝，百姓尽忠孝之义了，再来回朕。”清朗的语调，轻而易举地判了数百人的颠沛流离。求情的呼喊尚未发出，便被堂外守候的禁军拖走了。
这是流放，更是一场换血，轩辕离不会留下先帝旧臣，更不给闻裕这个身为最高行政官的老狐狸党同伐异，兴风作浪的机会。权倾朝野又如何，他便不给这老东西脸面。
丞相的脸僵了僵，太尉傅肆衍上言道“陛下，一时撤职众多，各地一时又难有擢官人选，不知该从何处招纳贤才，填补空缺？”
“陛下数年不曾守在先帝身边，朝内诸事，官宦兵吏的实情考察等尚不知悉，朝中空补填充要如何裁夺？”闻裕此言一出，堂下朝臣都莫不敛声屏气，噤若寒蝉，丞相此刻是终于忍不住了吗，迫不及待地露出利爪，倒教他人作壁上观了去？
“朕自然不知，若论熟悉朝政，官吏的能力才德，谁又能比得过诸卿呢？”众人背后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阴寒之气。果然，少年淡淡道“朕打算实行‘保举，征召制度’，现有官员向朝廷推荐人才为官，保举人地位越高，被推荐者任官当然越高。自然，任人而所任不善者，各以其罪罪之。”
“陛下圣明”百官见沈默之罕见出声，季氏自然与丞相作对而附议御史中丞了。太尉又只中立。结果自是默契地齐声答“陛下圣明”。
只是此举一出，往后帝都的深潭死水，怕是会波澜起伏，比往先要精彩纷呈了。
宫道上，“当年那个，任人拿捏，受尽屈辱的无辜小狼崽，今日竟颇有几分‘恰如猛虎卧荒邱’的意味了。”丞相闻裕深沉暗哑的声调里鲜少地藏了危机感。他纵横多年，近来却从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身上，嗅到了棋逢对手的气息。闻裕隐隐生出了兴奋，总觉得，往后的日子会有趣地多。
只是很久以后，他才明白，少年非狼非虎，却远远可怖于‘丛林’里的其他‘野兽’，他从来就不是，也不配作这天子的对手。
御书房，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哆嗦着身子，想求诉告饶却如鲠在喉。研磨时，无意将一滴墨汁溅在了少年手背上，像是莹润光滑的羊脂玉却带上了不可磨灭的丑陋污点。
少年细细端详着洁白玉手上的突兀黑渍，像是看到了过往短暂年岁的种种，永无止境的羞辱踩踏，漫无边际的冰冷黑暗里奄奄一息地苟延残喘。
“御花园的草木甚喜血肉，朕又厌恶血腥之气，不若将你化作焦土，再去煨花。”言罢，已有侍从堵了嘴，拖了下去。明明天朗气清，殿内又供着多个火炉，暖如阳春三月，御书房的众人却总觉得犹坠冰窖，心惊胆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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